龔自珍夜坐原文及賞析

發(fā)布時間：2025-09-05 | 來源：互聯(lián)網(wǎng)轉(zhuǎn)載和整理

原文：

夜坐二首

春夜傷心坐畫屏，不如放眼入青冥。

一山突起丘陵妒，萬籟無言帝座靈。

塞上似騰奇女氣，江東久殞少微星。

從來不蓄湘累問，喚出嫦娥詩與聽。

沉沉心事北南東，一睨人材海內(nèi)空。

壯歲始參周史席，髫年惜墮晉賢風。

功高拜將成仙外，才盡回腸蕩氣中。

萬一禪關(guān)砉然破，美人如玉劍如虹。

注釋：

①青冥——天空。

②“一山”句——寫“放眼入青冥”所見情景，隱含一己絕艷之才不為世人所認知而反遭壓抑之意。

③“萬籟”句——喻指朝廷一心獨裁，死氣沉沉。帝坐即帝座，北極第二星，代指帝王。

④奇女氣——《漢書·外戚傳》載，漢武帝巡狩河間，望氣者曰：“此有奇女”，武帝訪得趙倢伃,封為鉤弋夫人。此句謂統(tǒng)治層不識草野之異材。

⑤少微星——太微座西有四星，代表處士、議士、博士、大夫。少微星明則賢士舉，不明則反之。見張守節(jié)《史記正義》。此句謂人材凋敝，由來已久。

⑥湘累——指屈原。屈原無辜被放，投湘水而死，故稱。見揚雄《反離騷》。湘累問指屈子名篇《天問》。

⑦姮（héng橫）娥——嫦娥本名，因避漢文帝劉恒諱，改姮為嫦。

⑧“壯歲”句——年已三十才任一史官之職。壯歲三十歲。作者道光元年（1821）充國史館校對官，參修《一統(tǒng)志》，時年三十。

⑨“髫年”句——謂自己很早就陷溺于晉人如嵇康、阮籍等通脫放浪之遺風，以致不為俗世所容，仕途坎坷。髫（tiáo條）年，幼年。

⑩“萬一”二句——謂參悟人生妙義之后，境界頓開，柔情豪氣兩相交融。禪關(guān)佛教稱參悟教義時遇到的種種障礙。砉（xū虛，又作huā花）然，皮骨剝離聲，見《莊子·養(yǎng)生主》。此處形容禪關(guān)開裂之聲。

賞析：

以雄奇之筆寫哀怨之情，最為定庵所擅長，亦最能體現(xiàn)其“劍”、“簫”合一的獨特的美學品格。這兩篇《夜坐》如此，下面兩篇《秋心》亦復(fù)如是，將其對讀，能對定庵詩歌卓絕處有更深一重體驗。

本組詩作于道光三年（1823）秋，作者以內(nèi)閣中書充國史館校對官，又值第四次應(yīng)會試落榜，孤憤之情、奇崛之意紛至沓來，夜坐難眠，遂有此神思飆發(fā)、想象突奔之篇章。前首一開始即點出“傷心”二字，為一組詩之關(guān)捩，而“不如放眼入青冥”則將視野放寬至無垠的夜空，藉此來思索宇宙與人生，于是全詩基調(diào)頓時超越了一城一地的雞蟲得失，而是展現(xiàn)出廣闊深邃的詩意圖景與哲理意蘊。“一山”二句為定庵詩中奇語，與其說是遙望黑夜所見，毋寧說仍是展現(xiàn)了心靈化的“夜色”，“山”、“丘陵”、“萬籟”、“帝坐”等亦皆是人文化了的意象，其造勢之峻峭、思想之鋒銳曾為康有為等激賞。五六句以舊典隱微陳郁地表現(xiàn)作者對時政、尤其是人材問題的見解，一“似”字、一“久”字為匠心所在，充滿指責憤激之意?！捌缴恍钕胬蹎枴币痪浞从枚鸥Α赌捍航晁婉R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》“天意高難問，人情老易悲”詩意，既然問天而無效，那便只有月中嫦娥能夠聽取自己的憂憤了！洶涌的失望孤獨之情躍躍然于紙上。

第二篇首聯(lián)之“沉沉”二字、“一睨”二字均極精警，活畫出定庵“一山突起”的`人格風范，可是這位睨視海內(nèi)人材的杰出者不是因為幼年即墮入晉賢的通脫狂浪、不拘禮法之風，至而立之年才參與史席、距離自己的理想長途漫漫么？然則作者理想為何？古之所謂“三不朽”、“一人得道、雞犬升天”一類為人艷羨者居然都不在其眼中！他所期冀的原來是一種“回腸蕩氣”的又與解脫煩惱的禪學相關(guān)的“情”和“才”的交融。但是所謂“逃禪一意皈宗風，惜哉幽情麗想銷難空”，詩人對禪宗真的虔信否？這只是無奈之下的遁逃而已！那些難以銷除的如玉美人和如虹劍氣才是他深心處想往的境界??！作者豪氣橫空，可“萬一”二字又透出明知難以實現(xiàn)的“傷心”與蒼涼。中夜獨坐總不過是以“來何洶涌”開始，以“去尚纏綿”告終的罷！

嘗見張遠山（《齊人物論》作者之一）稱李白將“愁”寫得“欣喜若狂”，以為深得太白詩歌三昧。不妨也如此說，如龔自珍將“傷心”寫得如此氣象萬千者，太白之后，亦不多覯。